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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二、万死不辞

    火起得很快,转眼之间,四周的柴草垛子就全部烧了起来,而草垛之间的空隙,又有庄丁执长兵守护。谭渊发现无论向前还是向两侧都无法冲出,他便转身冲向自己一行的来处。

    庄园的大门被牛车堵着,牛车上同样也有柴草,如今被一起点燃,谭渊不敢直接扑入火中,他停下脚步,急中生智,挥剑斩落,切断了牛身上的绳索。

    驾车的牛也被火燔烤得难以忍受,只是不知向何而走。谭渊在牛头上一剑扫过,牛额头被划破,血涌而出,将牛的视线阻住。那牛更急,不管不顾向前一冲,轰的一声响,撞在了牛车之上。

    本来牛车恰好将大门堵住,牛车上烈焰飞腾,但被犍牛这样一撞,出现了一道缝隙。谭渊不管不顾,从缝隙里挤了出去,撒腿狂奔。

    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,哪怕此前追击陈殇等人也没有!

    一边跑,他还一边解开束在身上的盔甲,轻装疾走。

    在他身后,虎贲军士卒中有人发现了这条逃生之路,也都跟了过来。望楼之上的庄丁情急大呼:“逃了,逃了!”

    李果单手攀住望楼上的栏杆,猛然发力,人如鸟飞一般腾起,三步两步上了望楼。他面无表情弯弓搭箭,嗖的一声响,一名逃出的虎贲军盔甲护不住的大腿中箭,应声倒地。

    这只是开始。

    李果居高临下,虎贲军中虽然也有神射手,但这等情形之下根本无法与他抗衡。他连珠一般射箭,那些从庄园门处逃走的虎贲军,只要动作稍迟,便被他射中大腿、膝弯这样铁甲护不住的地方。

    不过他上来得终究晚了些,谭渊与另外几个虎贲军士卒还是成功远离了他的弓箭范围。

    此时火场之中的虎贲军被烧杀殆尽,大火与牛车反而成了他们追击的阻碍,而落不能将这群虎贲军尽数杀灭,众人都会有些麻烦,故此不待陈殇说什么,庄丁便牵来骡马,清理出道路,他们带着好几十名庄丁呼啸而出,追击谭渊去了。

    只不过此前当谭渊追击他们时山林是他们的掩护,现在则倒了过来。虽然他们将另外几个虎贲军一一杀死,可是谭渊还是冲入了山林之中。

    “不能让这厮逃回咸阳,你们回去和庄主说一声,马我们先借用了!”在确认失了谭渊的踪迹之后,陈殇仍然不准备放弃。

    得到庄丁回报,赵和与赵吉对望了一眼,都觉得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这样的情形下,谭渊仍然能够逃脱,这厮倒是命大。

    “这个讨厌的一字眉,若是给他入了咸阳,只怕还要带人来找麻烦……庄子不要了,咱们换个地方,反正我家庄子多!”赵吉心念一转,当机立断。

    赵和有些无语,也不知从未谋面的赵吉父亲做的是什么营生,竟然豪富如此。

    赵吉说的不错,谭渊终究还是摆脱了陈殇等人。

    他回到京城时,浑身褴褛,有如乞丐。入城后直奔刺奸司,刺奸司大门前守卫的兵卒想要阻拦他,却被他喝开。

    此时他筋疲力尽,跨过门槛时连抬脚的气力都不够,被门槛绊了一下,踉跄着摔倒在地。他爬了起来,用沙哑的嗓子道:“公孙先生何在?”

    有认出他的兵卒指明公孙凉所在位置,将他掺扶着带到公孙凉面前。公孙凉正在观看一卷文牍,见他狼狈模样,微微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虽然没有喝斥,但公孙凉这一声叹息,已经让谭渊愧疚非常。

    他跪倒在地,呜咽着道:“先生,先生,是陈殇……陈殇……”

    “给谭中郎一杯温水,喝了水慢慢说话。”公孙凉摆了摆手中的书,看了旁边随侍的一个瘦高男子一眼。

    那瘦高男子很快端了杯水来,谭渊端起一饮而尽,然后继续说道:“卑职找到了罗运,但陈殇先卑职一步,争夺之中他们将罗运杀死。在下不甘心,便追袭其后,却不知这是个陷阱,他与终南山中一坞堡勾结,伏击卑职……卑职仅以身免!”

    “罗运死了?”公孙凉脸微微一扬:“早就听说此人博学多才,非空谈之辈,我心向往之,一直希望能与他同殿为臣,共佐圣君……他就这么死了,实在可惜!”

    谭渊微微愕然。

    既然只有他一人逃了回来,他自然要耍些小手段,毕竟直承是自己大意导致罗运自尽,他背负的罪责会更大,倒不如全都推到陈殇身上去。

    “在罗运那里,你有没有找到什么东西?”缓了一缓之后,公孙凉才又问。

    “属下没有找到东西,但是,在属下之前,陈殇已经带人搜过罗运的庐舍,属下猜测他有所获,故此才对他穷追不舍。”

    “陈殇……他怎么会在?温舒翻看案牍,这才发现罗运是关键人物,陈殇怎么会知道?”公孙凉用手中的文牍轻轻敲打着桌子,自言自语道:“要么是我们走漏了消息,要么……有人比我们更快一步?”

    “只要将陈殇捉来,卑职愿给他上刑,必让他吐露出来!”谭渊面目狰狞:“公孙先生,陈殇杀死罗运,证明罗运确实是关键人物,现在唯一能提供口供者,便只有陈殇了!”

    公孙凉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:“你说的不错,但为时有些晚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这一日一夜间,朝堂上风云已经有所变幻,刺奸司再交不出与莽山贼勾结的内奸,就要被取消了。”

    谭渊瞳孔猛然一缩。

    “所以必须交出人,这份案牍,是咸阳令呈给大将军的,你看看吧。”

    谭渊接过公孙凉手中的文牍,打开一看,是咸阳令指认虎贲军中有人与莽山贼勾结的劾文。

    “这件事情不是交给了我们刺奸司么,他咸阳令怎么插手进来了?”

    “咸阳令掌管都城政务,他插手此事,也不能说逾越,只是这份文牍,人证物证俱在,实在是让虎贲军难以辩解。大将军自己没有说什么,只是将劾文呈与陛下,然后一群党羽纷纷指责,说刺奸司空耗人力物力,却不能查明这么明显的线索,实属无能,虎贲军身负国恩,却与贼勾结,更是不忠,故此要取消刺奸司,罢虎贲军。”

    “万万不可,先生,刺奸司与虎贲军是的是,刺奸司与虎贲军都必须保住。”

    “我这便带人去捉陈殇,捉不住他,去扫那个与他勾结的庄园,定然能问出口供,不仅仅是公孙先生想要的,就是与莽山贼勾结的口供,应有尽有!”谭渊心念一转,恶狠狠地道。

    在他看来,这是保住刺奸司与虎贲军的唯一机会了。

    “时间来不及了。”公孙凉背转过身,望着窗外。

    他们处在小楼之上,窗外便是咸阳城。

    “先生定然有妙计!”谭渊在他身后行礼:“先生只管吩咐,为了的话么?”

    公孙凉话语一转,谭渊不明其意,便开口问道:“先生说的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唯有归政到这,突然觉得胸口发闷,头也极昏沉。

    刚才其实就有这迹象,他只道是自己极度疲累,因此并未有疑,可是此时,灵光闪动,他吃惊地看着公孙凉。

    “既然大将军要刺奸司交出与莽山贼勾结的奸细,既然虎贲军中有不忠于天子的逆贼,那么我们交出来就是——只要交出来,刺奸司就有功而无过,虎贲军上下也正好可以清洗一番,换上更忠于天子的将校。”公孙凉转过身,面无表情地看着谭渊:“为此,谭知默,劳烦你牺牲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    谭渊还想要求情辩解,但是胸腹剧痛,头昏眼花,他整个人都萎顿下来,直接跪倒在地。

    他向公孙凉伸出手,公孙凉却仍然是淡淡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谭渊终于倒在地上,口鼻间渗出大量的血迹。公孙凉看着他的身体从抽搐到不再动弹,将桌上的玉如意拿了起来,轻轻摩挲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来人,将他抬出去。”公孙凉淡漠地道:“谭渊私自勾结莽山贼,擅自调动虎贲军,为刺奸司发觉,已畏罪自尽,所有证据,也一并带上,一齐送到咸阳令署去!”